渠丘考回到杞国已经有些时日了。我却羁于种种琐事,迟迟未能一晤。
近来我也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传言。几个结伴造访他的卿大夫,听他说起了在各国的见闻,都觉得他的话“迂诞恢诡,非君子之言”。没过多久,那些见闻也传到了我耳边。经过层层转述,内容不免支离颠倒,恐怕已经与渠丘考的原话相去甚远。但唯有一点再清楚不过了。如今的他,每日都担心着天空的崩塌和大地的坍圮,乃至茶饭不思,惶惶不可终日。
是时候去探望一下这位老朋友了——这么想着,我便派人给他捎了口信,约在四月的辛卯日拜访他的庄园。
我到访时,渠丘考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茂密的甘棠树下。相传那是他的先祖东迁至此时种下的。枝头上花瓣已所剩无几,地上倒像是积雪一般堆了厚厚一层。又有黄鸟翔集,啼鸣不断。“菶菶萋萋,雝雝喈喈”,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,只可惜如今的渠丘考已无心欣赏。一想到他的忧虑,眼前的春光也顿时黯淡了。
见我到来,渠丘考命人布席设酒,我们就坐在树下聊了起来。
一路的风霜雨雪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。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上,如今已是沟壑纵横,像被犁开的耕土一般黝黑、枯槁。原本灼人的眸子也失去了光彩,变得飘忽不定,仿佛不是在看着我,而是在望向什么更加邈远的地方。
我还清楚地记得,两年前出发之时,登车揽辔,他是何等踌躇满志,又曾夸下怎样的海口。那双眼睛里何曾有过迟疑或恐惧,有的不过是喷薄欲出的野心与自负。当时的豪情,如今已不见分毫。我面前的他,活像是一具蝉蜕,而我熟悉的那个渠丘考或许已经消失在旅途之中了。
当初他是为了推行自己的兵法而离开杞国的。
就在这个院子里,渠丘考曾如饥似渴地读着从各国搜罗来的兵书与战争记录,并在沙盘上以冠带为城池、以瓦砾为车马,重现古今诸战事,推算种种可能性,花费近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兵法七篇,内容涵盖野战、攻城、守城、辎重、火攻、形势、望气,计一万八千言。
渠丘考曾将所著兵书毕恭毕敬地誊写在木简上,献与杞的国君。又上书自陈,如能采用自己的计策,三年便能从淮夷手中收复失地,不出十年就可以令诸侯宾服、成就一番霸业。结果却不见采用。这也难怪。杞国的历史虽能追溯到夏禹,现在却只是个厕身齐、鲁之间的小国罢了,一代代国君也只是得过且过、不思进取,这里本就不足以让渠丘考施展才华。对此,他倒也没怎么灰心丧气,只是说了一句“鸟则择木1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2”,动了去别的国家推行兵法的念头。
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,那块陪伴了他半生的巨大沙盘也不见了踪影。
“你都见到了哪几位国君,他们对你的兵书可有兴趣?”一番寒暄之后,我问。
“兵书?”他神情呆滞地摇了摇头。“我都烧掉了。那些东西再也派不上用场了。”
“那可是你二十年来的心血,即便不被当世的君王所采用,也足以流传后世了,又何必烧掉呢?”
“你若见到那些万乘之国的机巧,便不会这么想了。”他说,“我倒是宁愿自己没写过那一箱子兵法,更没有带着它周游各国。我就像是个乡野之人,以为晒太阳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情、戎菽是人世间最美味的珍馐3。自己以为也就罢了,还偏要去说给那些锦衣玉食的王侯听。一切都不过是自取其辱。”
说到这里,他长叹了一声,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。我不作声,只是听他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们杞国人与外界隔绝太久了。即便是有机会出访齐、鲁的卿大夫,在意的也不过是邻国的饮食伎乐,对于军备却毫不关心,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后到何等地步。我也曾以为兵家之事,‘振古如兹’,不会因为哪个巧匠发明了什么机械而有所改变。可是刚一到达齐国的都城,便发现自己错了,错得那么彻底。
“当时正逢齐侯纠集了鲁、宋、陈、蔡等国,并力攻打卫国。八年前公子泄和公子职发动叛乱赶走了卫侯朔,而拥立了公子黔牟。齐侯此番出兵是想帮助流亡在外的卫侯朔夺回国君之位4。
“我到得很巧,正好撞见齐国的军队列阵于营丘城外。旌旗相属,连绵数里,黄尘四起,遮天蔽日。起初我只是震慑于万乘之国的阵列之壮观,却见跟在战车后面的步卒里面,半数以上都没有披挂铠甲,仿佛赤裸着身子。正觉得奇怪,定睛一看,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傀儡。
“那些木人或手握殳矛,或肩荷戈戟,迈着整齐的步子跟随战车缓缓前行。跟在更后面的厩养、樵汲一类杂役里面,也不乏木人的身影。
“木人的头部像是个敞口方腹的酒樽,里面盛着水。肩、肘、髋、膝关节都能像活人一样自由活动。脖颈和脚腕却只是一块死木头。在肩胛骨的位置上,左右各开了一孔,一根麻绳两端插入孔内。露在外面的绳子松松垮垮地一直垂到腰间。绳上打了各种结。木人每往前走几步,便有一小节麻绳挤进左孔,右孔则吐出相同长度的一节,所以露在外面的绳子长度始终不变。若仔细观察,还能发现木人的脚底下偶尔会淌出几滴水来,在黄土之上留下一排排泥脚印。
“进入城中,街上也到处都是木人,齐国人用它们砍柴、舂米、搬运货物。安顿下来了之后,我打听了一番,得知这些木人都是一个名叫北郭离的鲁国人设计的。听说他年轻时为避仇家,曾游历西方诸国。机缘巧合之下,得到了周穆王时的巧匠偃师5所作《机关》数篇,经过四十余年的反复实验才终于掌握了这套傀儡术。他将一整套伎乐木人献与齐侯,深得齐侯赏识。然而齐侯却并没有满足于声色享乐,而是希望北郭离能将这套技术用于军事与生产,这才有了我在城外和城中见到的那些木人。
“后来我贿赂了一位齐国的大夫,经他引荐,终于见到了这位北郭离。
“北郭离是个枯瘦的老人,左眼浑浊一片,两腿没有膝盖以下的部分,而换成了四个轮子,他用一根木杆操控轮子以移动。据他自己说,原本他先将伎乐木人献给了鲁的国君,却因小人的谗言而受了刖刑,最终流落到齐国才得到重用。
“关于他的残疾,倒是还有另一个说法。说他被齐国的公子彭生买通,在献给上一代鲁侯的伎乐木人里藏了兵刃,鲁侯上前观看,就被一刀刺死了。当时北郭离已经逃到了齐国,齐人为了给鲁国一个交代就杀了彭生,又砍掉了北郭离的两脚。还有人说刺杀鲁侯的幕后主使正是齐侯。齐侯的妹妹嫁给了鲁侯,背地里却时常找各种机会跟自己的哥哥私通,事情败露之后,齐侯就利用北郭离的伎乐木人刺杀了鲁侯6。听起来倒也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“对于自己的技术,北郭离很是自信,丝毫不担心我偷师,恐怕打心底里就根本看不起我这个杞国人吧。我说想看看木人的内部结构,他也爽快地卸下了一个正在鼓瑟的伎乐木人胸前的木板,只见里面有上百个青铜齿轮,有大有小,最大的有如摊开的手掌,最小的尺寸不及菽豆。这些齿轮咬在一起,如合符契,运转不停。从木人头部流下来的水推动小齿轮,小齿轮带动大齿轮,牵动杠杆与丝线,让木人做出各种动作。流过齿轮的水,最终会从木人脚底的洞孔排出。
“我又问他如何控制木人的动作,北郭离说是通过背后的绳子上打的结。说着,他卸下木人背后的木板,扯出绳子。虽然齿轮还在转动,木人却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了。他又换上了另一条绳子,只见木人不再坐着鼓瑟,而是站起身、手舞足蹈了起来。
“北郭离还解释说,绳结越复杂,木人可以做出的动作也就越复杂。用于伎乐的木人的绳结,需要巧工用骨觿花费数日才能系成,能让木人做出击鼓吹箫、跳丸掷剑等一系列复杂动作。那些日常应用的木人,绳结要简单许多。只要事先计算好步数和动作,就能令其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工作,主人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定期往木人的头里加些井水罢了。
“至于那些战争用的木人则是最简单的。通常只需准备两根绳子,一根全都系成迈步向前的指令,用于行军;另一根则在迈步的指令中间,再加上表示挥砍兵器的绳结,用于作战。除非被兵刃箭矢刺穿身体、破坏了齿轮,或是储存在头部的水耗尽,那些木人会持续前进,不知退却。血肉之躯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“齐国人若真掌握了这等工巧,岂不是所向披靡、战无不胜?”我问。
“恰恰相反。他们很快就吃了一场败仗。当时周王室派子突将兵支援卫国,与齐、鲁、宋、陈、蔡的联军在平原上对峙。几番交战,起初齐军还占有绝对优势。只是好景不长,入冬之后天气转寒,储存在木人头部的水全都结了冰。那些木人本就是用水流驱动的,水流不下去,木人也就无法行动了。
“而且,面对齐国的木人大军,卫国也是有备而来。他们的工匠设计了一种名叫‘烛螭’的火攻武器。烛螭的头部是以青铜铸成的螭首,口中能喷火,故得名。身子则是个巨大的木箱,装着七八个用牛皮缝制的橐籥,里面灌满油脂。木箱后面伸出几个脚踏板,也有个能站人的位置,下面装了四个轮子。
“在战场上,烛螭由两人在后面推动,另有一个人站在上面,操控烛螭喷火。青铜螭首可以通过牵动绳索来调转方向。需要喷火时,只需踩下踏板,带动木箱内部的装置挤压橐籥,让油脂从螭首的口中喷出。螭首的上下颚各装了一颗燧石,碰撞就能打出火星来。油脂被火星引燃,就成了势不可当的火焰,能喷出一丈远。一场仗打下来,被烛螭焚毁的木人不计其数。
“经此一败,改进木人的工作提上了日程。为了应对严寒,新一代木人不再以水流为动力,而是在头部安装两根牛筋,用发条使之纽绞在一起。牛筋缓缓松开,带动齿轮,木人也就动了起来。”
“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容易被烛螭点燃了吗?”
“北郭离自然也有对策。他设计了一种‘浣机’,能利用水车在河边汲水,储存在一个巨大的方形青铜鉴里,青铜鉴下面是个可升降的台子。汲水结束之后就卸下水车,换上轮子,以便在战场上自由移动。遇到卫人的烛螭,就将台子升起,把青铜鉴托到三四丈高的位置,再打开一个阀门,让里面的水流入一根木管,水从管子的另一端喷射出去,可达数丈远。卫人的烛螭远远达不到这个射程,遇上齐人的浣机,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。开春之后他们又打了几场恶战,这次是齐人的完胜。”
“居然有这等奇事。”
“这还不是最离奇的。齐人凯旋归国之后,北郭离又想到了一个新点子,他打算设计一种特殊的木人,谓之‘元胞’。元,始也。胞,胎也。取以此为起始孕育木人之意。
“按照北郭离的构想,这种木人分为两组,‘元’所搭载的绳子能让其完成伐木、雕镂、拼装等工作,‘胞’则负责采集蔓草、编织绳子并打结。两者协作,便能实现木人的自我再生产。齐人只消派遣一组元胞出去,很快就能自行生产一支木人大军。若让其中一些元胞制造新的元胞,那么用不了多久,溥天之下就会片木不留、寸草不生,齐国的木人将荡平四海……”
“齐国的木人还没有跑到杞这边来,看来他的研究并不顺利。”
“我离开齐国的时候他还没取得什么进展。不过以北郭离的智慧,制造出元胞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。只希望他不要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“你后来可见到了齐侯?”
渠丘考摇了摇头。
“齐侯想召见我,但我没有去。齐人已经有了北郭离这样的巧匠,想来也不需要我那质陋的兵书了。我很快就离开了齐国,打算去西边的晋国碰碰运气。临走之前,我烧掉了兵书中《野战》《火攻》两篇。在齐人的木人和浣机面前,我想出的那些作战方法根本不值一提,还是付之一炬为好。
“经过卫国时,我发现那边已到处都是齐国的木人。卫侯名义上夺回了国君之位,说到底也不过是成了齐国的傀儡。齐人送到卫国的木人都加了一种特殊装置,只要有人试图卸下木板、一窥其中奥妙,木人就会立刻燃烧起来。因此卫人并不明白这里面的原理,也无法仿造。
“进入晋国的地界,没走多远,我又见到了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。只见原野之上,黄尘漫天。透过飞扬的尘土,能隐隐看到一座城池,不算很大,远远比不上齐的国都,但也比我刚刚路过的几座卫国的城市大出不少。城墙高耸,上面还插着一排看起来像旌旗的东西。而这样一座城池,竟在飞速向北疾驰,离我越来越远。
“当时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竟命令御者快马加鞭追上去。结果费尽力气也没能缩短和那座城市之间的距离。一直追到日落,人困马乏,才终于作罢,投宿在附近的村舍。打听了一番才知道,我看到的是晋国的巧匠东城寠为大夫赵攘制造的移动城池——‘邯郸’。
“正巧一起投宿的还有几个商人,他们前一天才刚刚从那边离开,准备前往卫国,就跟我讲起了有关邯郸的事情。
“邯郸就像是一艘行驶在陆地上的巨船。我看到的那些旌旗状的东西其实都是风帆。城市下面装了无数个轮子。风吹动帆,城市便能到处移动。若遇到无风的日子,或是要逆风前行,城主就会召集全城的居民去划动安装在城墙上的木桨,也能让轮子转动起来。但这种移动方法费时费力,只在危急关头才会使用。
“他们还说,因为路上的颠簸,身处邯郸之上的感觉,就像是在乘坐风浪里的一叶扁舟,起初很难适应,轻则头晕目眩,重则呕吐不止,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在上面活动自如。而一旦适应了颠簸的邯郸,再回到稳固的地面上也会感到不适。曾有个燕国人,在邯郸生活了几年,回到地面上竟连走路都不会了,只能一路匍匐着爬回故乡7。
“见识过晋人的移动城之后,我打消了面觐晋侯的念头,顺便把兵书里的《攻城》一篇也烧了——如果敌国的城池飞速移动,根本就追赶不上,那便也无从攻取了。在邯郸的滚滚车轮面前,我那过时的兵法,不过是螳臂当车,只能被碾个粉碎。苦恼了一整晚,我决定再去秦国碰碰运气。”
“我听说秦人久与西戎杂处,风俗异于中国,他们真能理解你的兵法吗?”
“我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的呢?可这一路所见让我渐渐认清了现实——中国已经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。”渠丘考长叹一声,“然而即便是这偏远的秦国,也掌握了我们杞人根本无从想象的工巧。”
“你在秦国又见到了什么呢?”
“这次我还没走进秦国的地界,在晋国境内便已见识了秦人的厉害。齐国的木人是奉国君之命设计的,晋国的移动城池也至少是为卿大夫建造的,但我见到的秦人的工巧,却出自一位寡妇之手。而她设计那套东西出来,也不是受了谁的命令,只是为方便自己经商罢了。我到达秦晋边境时已是黄昏时分,便打算先在晋国过夜,次日一早再进入秦地。却忽见一队车马从太阳那边朝我这里缓缓飞来……”
“飞来?”
“没错,飞来。当时夕阳西下,暮云接天,微风吹拂。那队车马忽然出现在西方的群山上面,越靠越近,最终从我的头顶上飞过,消失在东方的天空。对此,当地的村民却丝毫不觉得奇怪,甚至都懒得抬头看一眼,仍耕作不辍。我便问他们刚刚飞过的是什么。他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,那是秦国寡妇西乞氏的商队。
“原来,为了方便运送货物,西乞氏发明了一种‘勾云索’,可以将车马挂在云端,凭云升降,随风飘移。通过勾云索,西乞氏的商队日行千里,往来于各国,很快就成了富可敌国的巨贾。
“噫!让我见到齐国的木人,是老天要葬送我;见到晋国的移动城,则是老天要断绝我。如今又见到了秦国的勾云索,吾道穷矣!吾道穷矣!8
“看来,秦国也不必去了。次日一早,我便动身返回杞国,顺便把兵书中《辎重》《形势》《望气》三篇也都烧了。有了西乞氏的勾云索,粮草补给不再是问题,《辎重》一篇也就可有可无了。《形势》亦是如此,只要将车马挂在云端,地形对于行军的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。至于《望气》,记的都是预测天气变化的方法。西乞氏的商队能利用风云移动,预测天气的技术想必也非我所能及。至此,七篇兵书就只剩下《守城》一篇了。”
说到这里,渠丘考在爵中斟满了酒,却没有喝下去。
“来这里之前,我听到了一些你的传闻。”我说,“他们都说你在担心天崩地陷,乃至寝食难安。有这回事吗?”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你若是知道了我在楚国的见闻,就不会觉得我是在自寻烦恼了。”
“你还到了楚国?
“原本是没打算去的。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一支晋国的商队,要南下入楚。我跟领头的商人聊得很是投机,他得知了我的境况之后,建议我去楚国碰碰运气,说楚王正在广招天下贤良,打算有一番作为。我当时只想着‘蠢尔蛮荆’9,总不会也有什么领先于杞国的机巧吧,便与他一同去了楚国。而这正是我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。若在那时折返就好了。虽说也会因一路所见而深感挫败,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般忧惧难安。”
说到这里,渠丘考长舒了一口气,沉默片刻,喝干了爵中的酒才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们一路经过汉水北岸的几个姬姓小国,也就是所谓的‘汉阳诸姬’10。周王室将这些同姓诸侯分封于此,本就是为了形成一道屏障,抵御南方蛮夷。只可惜这群羸弱的小邦,如今正在被楚人一点点蚕食,周王室受到威胁也只是时间问题了。对此,中原各国却一个个束手无策,只是坐视楚国崛起。
“当时楚王刚刚将兵攻陷申国。邓国夹在楚、申之间。我们到达邓国时,正好遇上楚人凯旋而归。机缘巧合之下,我很快就见到了楚王。”
渠丘考称楚子为“楚王”11,在我听来甚是刺耳。这本就是楚人的僭称,既是对周王室莫大的不敬,也折射出了对中原诸国的蔑视。渠丘考虽然一口一个“荆蛮”,提到“楚王”时语气中却全无轻贱之意。或许是因为楚子留给他的印象颇佳,也有可能他在楚国真的见到了什么令他肃然起敬的东西。
“楚王看起来很年轻,至多不过三十岁,相貌谈吐亦与中原的国君无异。听说我来自杞国,他先是问起了杞的历史、风俗,还问到了我所居住的地方具体在什么位置,最后又问了我几个攻城方面的问题。虽然兵书中涉及攻城的部分已被我烧毁,倒是也不难回忆起只言片语来,我便一一作答。楚王听完我的回答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带我去看了楚人的攻城器具‘荆尸’12。”
“荆尸?”
“荆,楚也。尸,主也。只从这个名字,便不难看出这群荆蛮入主中原的野心。这是上一代国君楚武王为攻打随国而造的。楚武王一生三次攻打随国。随人城防坚固,又擅长锻造兵器,两次大败楚军。楚武王最后一次伐随时已年逾七十,死在了半路。临终时命巧匠南门乌菟制造了荆尸。楚人得此利器,自是如虎添翼,一举攻陷了随国。
“荆尸就像是个歪歪扭扭的巨大木轮,近两丈宽,上面装上了无数个铜铲,又接出十几根绳索。由壮士来拉动绳索,让木轮旋转起来,可用于掘地。使用时通常是先打出一个竖井,将荆尸放下去,牵动绳索,转动巨轮,一点点往前挖。乍一看好像很慢,若命人朝夕不辍,几日便能挖出一条数里长的地道。轮子中间还设有一个青铜环,上面拴了一条较粗的绳索,绳索上挂着一排竹筐,用来将挖下来的泥土搬运出去。楚人就是利用荆尸挖通地道,绕过了随国与申国的城墙。
“至此我也明白了,为什么楚王要带我去看荆尸。这是他针对我、针对我们这些以正统自居的中国之人的无声嘲讽。我的兵书已经只剩下一篇《守城》,里面的策略在楚人的利器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。想到这些,我就把它也烧了,都烧了——到头来这二十年间的心血,都只是徒劳,只是自取其辱罢了!
“我原打算就这么回杞国,却被楚王挽留了下来。老实说,我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挽留还是威胁。后来便随他们一起去了郢都。楚人刚把国都迁到那里,宫室尚且茅茨不翦,采椽不斲,民宅就更是简陋了。没过多久,就爆发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。
“楚国有个名叫鬻拳的大夫,素以直言正谏著称。他见荆尸在伐随、伐申的战争中都发挥了作用,便提议利用荆尸建造一条绵延数千里的‘大隧’,从地下挖到各国的都城。到时候,哪个国家若敢与楚为敌,只要楚王一声令下,便能迅速将那个国家的都城地下彻底挖空,使之塌陷。楚王并没打算采纳这个劳民伤财的建议。鬻拳竟在朝堂之上拔出佩剑来,抵在楚王的脖子上,强迫楚王下令挖掘‘大隧’。事后鬻拳自断一足以谢罪13……”
看来,渠丘考之所以会担心大地在某天塌陷,就是因为这条“大隧”。
“楚地与杞国相去数千里,他们当真能把地道挖到我们这里来吗?”
“挖到我们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了。”渠丘考说,“但这还远远不是楚人最可怖的计划。荆尸的设计者南门乌菟,还想出了更具破坏力的东西。荆尸只是令地面陷落,另一件兵器更是能让天塌下来、砸毁下面的一切。”
“我听说所谓的天,不过是气体的积聚罢了。日月星辰,也不过是气体里面会发光的。就算掉落下来,也不会伤到人才对。”14
“不,并不是这么回事。我后来跟随楚王去了云梦的离宫,在那里见到了一架精密的仪器,才终于知道了宇宙真正的构造。那台仪器以最上等的南金15铸造而成,用来模拟天地日月的旋转运行,楚人称之为‘畴觉仪’。
“畴觉仪从外面看是个直径六七尺的青铜球。球体能打开,也能旋转,上面开了许多洞眼,内璧上还嵌有两个小球。球体内部平放着一块厚约二寸的方形青铜板,其上铸以山河湖海。而这,正是宇宙的结构——外面的球体即是天盖,方形的青铜板则是地面,两个小球分别代表日月。天盖绕地面旋转,日月在天盖内侧运行。日月本身有光亮,而天盖外面也有光亮。外面的光透过洞眼投射进来,便为群星。看到这台畴觉仪,我才忽然明白,古人早就已经知晓了宇宙真正的构造。《诗》云,‘受小球大球,为下国缀旒,何天之休’16。小球,日月也。大球,天盖也。说的便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即便宇宙真像你描述的那样,楚人又要如何让天空坠落下来呢?”
“很简单,只要发射一支巨大的弩箭射穿天盖就好了。天盖破裂,碎片掉落下来,便能成为这世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。屠城灭国,易如反掌。”
“真能射出这样的弩箭?”
“射出去的场面我没见到,但楚人的确为此准备了专门的箭与弩机——他们称之为‘贯天矢’与‘云梦机’。
“云梦机顾名思义,架设在云梦泽。这恐怕是世上尺寸最大的兵器了。楚人先是在山脚下建立了两座百尺高的石阙,相距数里。又筑了一堵十丈高、五丈厚的土墙,从两座城池一直延伸到山顶,在那里汇合。云梦机以土墙为弓,以石阙为彄,又以秋狩所得鹿胶、马胶、牛胶、鼠胶、鱼胶、犀胶熬在一起,粘合数百石的牛筋、鹿筋与丝麻,制成了一根六尺粗、数里长的弦,两端分别砌进石阙里面。要拉动这根弦,需动用数千辆马车。
“至于贯天矢,则需要砍伐数百棵参天古木,以榫卯结构镶嵌在一起,花费数月方可制成一支。一旦有需要,楚人便将贯天矢架在土墙上,利用那根巨大的弦弹射出去,射穿天盖,让碎片砸到敌国的头顶上。
“按照南门乌菟的设计,云梦机最好在夜间使用。对准某个星宿射出贯天矢,便能击中地上相对应的某个目标,这些都能通过畴觉仪进行精准测算。
“从云梦返回郢都,楚王再次召见了我。他说,我不必继续留在楚国了。他还特地告诉我说,在楚国见到的荆尸与云梦机,即便说给中原诸国的人听也无妨。恐怕,他反倒希望我能替他到处宣传楚国的厉害,以达到耀武扬威、震慑中原的目的。后来我就和一支去往齐国的商队一起,一路北上,回到了杞国。我出发时,带着整箱兵书,归来时就只剩下了一个空箱子和满心的忧虑。”
说完了自己在各国的见闻,渠丘考沉默了许久。
对于他的话,我并未完全相信,却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漏洞。他的忧虑,与其说是担心天崩地陷,倒不如说是痛惜杞人的愚昧落后,害怕那些万乘之国会利用各种机巧吞并、消灭我们这个蕞尔小国。对此,我也只是安慰他说,有些事若真要发生,谁也阻止不了,与其终日生活在忧虑里,倒不如及时行乐。
听我这么说,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但眉头依然紧锁,双眼也依然看向某个邈远的地方。
后来我们推杯换盏,痛饮至日落时分。离别之际,渠丘考以杖击节,作歌一首。歌曰:
嗟嗟大邦兮夏后所兴,
虽百代犹受命兮彤弓斯征。
日以沦胥兮莫惩,
后土将颓兮皇天将崩。
未曾想,这竟成了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那天夜里,西南方的天空光耀异常,群星都被一道白光吞没了。不过那白光也很快就黯淡了下去,最终彻底消失不见。随后又见一道道流星划破夜空,星霣如雨17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,流星纷纷坠落在地,顿时火光冲天,再次吞没了刚刚现身的恒星。
我看向地平线上熊熊燃起的烈火,那正是渠丘考的庄园所在的位置。
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庄园连同附近的村舍,都被烧成了一碰即碎的焦炭。地面也深深凹陷下去,形成了一个足以供百余辆车马殉葬的大坑。我和几位友人试图寻找渠丘考的尸首,却只找到一些漆黑的铁块,不知是否就是天盖的碎片。
渠丘考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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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左氏伝』哀公十一年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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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礼記・大学』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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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列子・楊朱』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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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経』荘公五年:「冬,(魯荘)公會齊人、宋人、陳人、蔡人伐衛。」『左氏伝』:「伐衛,納(衛)惠公也。」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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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列子・湯問』记载了工匠偃师将自己做的伎乐木偶献与周穆王一事。该故事颇具科幻色彩,中国作家多取材于此,如童恩正《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之死》、潘海天《偃师传说》、拉拉《春日泽・云梦山・仲昆》。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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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上的鲁桓公的确是遭公子彭生所刺杀,事见『春秋左氏伝』桓公十八年。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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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荘子・秋水』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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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公羊伝』哀公十四年:「顏淵死,子曰:『噫!天喪予!』子路死,子曰:『噫!天祝予!』西狩獲麟,孔子曰:『吾道窮矣!』」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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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詩・小雅・采芑』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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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左氏伝』僖公二十八年:「漢陽諸姫,楚實盡之。」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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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周王室的分封,楚的国君为子爵,故称“楚子”。然而自楚武王起擅自称“王”,是一种僭越。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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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左氏伝』荘公四年:「楚武王荆尸,授師孑焉,以伐隨。」关于此处“荆尸”一词的含义历来众说纷纭,或认为是月份,或认为是阵型,也有人认为是采取军事行动的意思。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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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左氏伝』荘公十九年:「初,鬻拳強諫楚子。楚子弗從。臨之以兵,懼而從之。鬻拳曰:『吾懼君以兵,罪莫大焉。』遂自刖也。」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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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列子・天瑞』:「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,身亡所寄,廢寢食者。又有憂彼之所憂者,因往曉之,曰:『天,積氣耳。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』其人曰:『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,不當墜耶?』曉之者曰:『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,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』」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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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詩・魯頌・泮水』:「元龜象齒,大賂南金」。南金即南方出产的铜。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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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詩・商頌・長発』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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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春秋経』荘公七年:「夏四月辛卯夜,恒星不見,夜中星霣如雨」。↩︎